不想被邊緣化就得加入區域整合?義大利無法重來的歐元區經驗

不想被邊緣化就得加入區域整合?義大利無法重來的歐元區經驗

因為恐懼而加入區域整合?

「邊緣化」這三個字一定有種神奇的魔力。地處世界經濟邊陲的台灣因為害怕被邊緣化,所以我們要和日本、新加坡、歐盟、紐西蘭和中國簽訂各式各樣的貿易協議,以及加入跨太平洋戰略經濟夥伴關係協議(Trans-Pacific Partnership,TPP)。我們希望加入種種區域整合之後,能與世界接軌,最後獲得更高的經濟成長。

但有嚴謹的研究證明台灣加入區域整合比較好嗎?義大利加入歐元區的狀況跟台灣的處境相近。義大利波隆納大學和博科尼大學經濟系的 3 位學者 Paolo ManasseTommaso Nannicini 和 Alessandro Saia,上個月發表關於義大利加入歐元區經濟後果的實證研究。他們發現加入歐元區雖然大幅促進了義大利的對外貿易,但對平均每人 GDP 幾無影響,甚至可能削弱了義大利的生產力。

為何加入區域整合卻沒有提高生產力?美國傳統基金會Heritage Foundation)今年的經濟自由度指數報告指出了問題。傳統基金會指出義大利的具體問題不是本來就很強的貿易,而是內部政治腐敗,以及勞動市場與金融市場僵化。

 

為何台灣可以參考義大利經驗?

我常開玩笑說義大利人和我們很像,一樣有熱情的民眾、美味的食物和混亂的交通,唯一的差別是他們的足球拿了 4 屆的世界盃冠軍,而我們連亞洲盃都踢不進。玩笑歸玩笑,義大利的確和台灣一樣,不但都是區域中經濟發展相對發達的國家,同時也都位於區域的邊陲。

 

為何加入區域整合不是台灣的當務之急?

綜合這兩份研究的結論,加入區域整合之後台灣的確會迎向更大的市場和更多的機會。但傳統基金會的經濟自由度指數報告指出,台灣今日的問題並不是自由貿易不夠,反而在僵化的勞動市場、橫行的貪腐和飽受限制的金融市場。加入區域整合只能稍微增進台灣的強項(貿易),卻不能修補嚴重的弱項(內部問題)。

這就像林書豪(Jeremy Lin)狀況好的時候是 Linsanity,但整季的穩定度起伏不定。明年他想要拿一張大約,不是要加強已經有的強項,而是在弱項方面多多補強。

 

義大利當初如果未加入歐元區,經濟會如何?

歐元區成立 12 年了,但加入歐元區對義大利的經濟影響仍然眾說紛紜。有學者認為歐元區讓義大利在歐債危機中躲過了更大的傷害,也有人認為歐元區導致義大利的產業空洞化和失業率高漲。

乍看之下,研究加入歐元區的效果很容易 -- 只要比較加入歐元區前、後義大利的經濟表現就好了?

以 1999 年為界,義大利在 1985 — 1998 的平均每人 GDP 是 17,739 美元,而 1999 — 2009 是 29,193 美元。結論:義大利加入歐元區後,平均每人 GDP 增加了 65%。得證加入歐元區有利於義大利經濟。結束。

問題是即使義大利當初不加入歐元區,透過資本累積和生產技術的持續進步,經濟還是可能會成長。所以正確的問題應該是:如果義大利當初沒有加入歐元區,後來 10 年義大利的經濟表現會如何?

當然,我們無法回到過去回答假設性的問題。一個替代方法是選擇當初並未加入歐元區、但經濟和社會情況類似義大利的國家來做對照。例如歐元區的支持者常比較愛爾蘭和泰國,認為愛爾蘭加入歐元區後經濟穩定,而讓匯率自由浮動的泰國則飽受貨幣貶值之苦。批評歐元者則舉出西班牙和英國的例子,認為加入歐元區後的西班牙在金融危機後失業率高漲,而未加入歐元的英國在金融危機中受創較輕。

挑特定國家比較的缺點,是每個國家都是特例,可能都不適合和義大利作比較。例如要評估林書豪打得好不好,應該要和其他的控球後衛相比。不能嫌林書豪搶籃板不如 NBA 頂級中鋒 Dwight Howard。

但光排除控球後衛與中鋒比較的誤差還不夠,我們想知道的是相較於其他控球後衛在現有的火箭隊陣容中,林書豪的表現好不好。因此光看與其他球隊的控球後衛比較數據,仍然不能說明如果其他球員來到火箭隊,是否表現會更勝林書豪。

而且即使是和其他控衛比較,也應該是跟平均值比較,不能只說林書豪的助攻不如全盛時期的 Steve Nash。

 

林書豪跟 NBA 控球後衛的平均值相比

為了避免上述特例的謬誤,Manasse 等人乾脆組出一個人造的「平均國家」(synthetic control)。類似把 NBA 所有控球後衛的數據,根據球隊陣容與戰術加權平均,組合成一個在火箭隊陣容中的「重組後衛」。

這個「平均國家」的數據挑選自所有未加入歐元區的歐盟和 OECD 國家中,1999 年前的經濟數據貼近義大利的國家。然後利用 1999 年之後各國經濟數據的加權平均,模擬義大利若當初未加入歐元區可能的經濟表現。

 

義大利不加入歐元區,生產力反而更高?

實際分析,Manasse 等人發現加入歐元區讓義大利於 1999 — 2009 的平均對外貿易大幅增加了 38%。因此歐元區的確大幅降低了歐元區國家間的交易成本。雖然同時間義大利對非歐元區國家的貿易有所衰退,但衰退幅度很小。

此外,義大利於 1999 — 2009 的平均每人 GDP 是 29,193 美元;若未加入歐元區,可能的平均每人 GDP 是 30,341 美元,差異僅 4%。加入歐元區只拉低了義大利平均每人 GDP 的 4%,實在不算太高。所有對歐元的讚揚或批評可能都言過其實。

但值得注意的是,義大利於 1999 — 2009 的每人平均每小時生產力是 32 美元;若未加入歐元區,可能的平均每小時生產力是 36 美元,少了約 13%。這個數字就值得注意了。為何義大利的生產力可能減少 13%?Manasse 他們認為有三個理由:

首先,義大利 1990 年代的改革,造成了大量短期派遣工作出現,不利於國家累積長期的人力資本。其次,加入歐元區讓義大利的勞動力流向不須面臨國際競爭的工作,而義大利這些在地產業生產力都很低。最後,加入歐元區讓義大利無法用獨立的貨幣政策來刺激景氣,政府舉債的能力也大幅限縮。義大利要進一步提升生產力,必須進行結構性改革;但改革困難重重,義大利並沒有掌握住改革的機會。

 

義大利台灣哪裡相近?

美國傳統基金會每年編製的經濟自由度指數報告,列出了各國各項經濟自由度指標的評比。2013 年的台灣得了 73.9 分,排名全世界第 17 名;義大利則只有 60.9 分、排名第 86。乍看之下我們遠勝義大利,但如果細看細項,台灣和義大利的差別其實並不大。例如:

  • 義大利在政府肅貪得分是 38.5、勞動環境是 52.5、金融市場是 60.0。
  • 台灣在政府肅貪得分是 59.7、勞動環境是 53.1、金融市場也是 60.0。

換言之,我們的政府比義大利不貪腐一點。兩國的勞動市場和金融市場同樣僵化。

 

義大利與台灣的強項跟弱項類似?

相對起來,義大利在自由貿易方面的得分是 87.8,台灣則是 85.8,都已是高分。

事實上,義大利在 1999 年自由貿易的得分就很高了(77.8)。加入歐元區當然更進一步加深了義大利與其他歐元區國家的聯繫,對貿易也有所幫助。但加入歐元區並無助於解決義大利在政府貪腐、勞動市場和金融市場的問題。

反觀台灣,平均關稅只有 2.1%,配額限制也不多。整體說來台灣已相當的貿易自由。反而僵化的勞動市場、橫行的貪腐和飽受限制的金融市場,才是台灣面對的問題。傳統基金會的報告特別指出台灣的勞動市場缺乏彈性,政府對勞動市場和金融市場做了太多可能並不必要的干預。至於貪腐方面,我想我們都比美國人還要清楚自己的問題。

 

義大利哪一點不像台灣?

此外,義大利的總分和排名之低,主要是因為政府支出這項義大利只得了 25.6 分,義大利的政府債務已累積至 GDP 的 127%。

台灣在政府支出方面的得分是 84.7。但我們的公共債務未償餘額也已經達到了 5.8 兆元,約 GNP 的 40%。台灣的政府財政和其他國家相比或許不太嚴重,但也絕對不容樂觀。

經濟自由度指數報告,台灣與義大利在各指標的比較。 繪圖:默伊

經濟自由度指數報告,台灣與義大利在各指標的比較。
繪圖:默伊

政府貪腐、僵化的勞動市場和金融市場才是今日台灣面臨的困境

台灣不是世界的中心。不論從任何角度來看,我們都落在全球或區域經濟的邊陲。尤有甚者,我們不是聯合國和大多數國際組織的會員國,所以我們常急於加入各項區域整合。不但想要在經濟上和世界接軌,在政治上也希望能提升低落的國際地位。

但 Manasse 等人證明加入區域整合不見得能大幅成長經濟。傳統基金會的經濟自由度指數報告也指出了貿易自由並不是台灣或義大利急需改進的問題,而是政府貪腐、勞動市場和金融市場的僵化。台灣的當務之急並非加入區域整合,而是改革僵化的勞動市場、橫行的貪腐和飽受限制的金融市場。

 

附錄:這個研究有哪些可能的問題?

Manasse 的方法只適合事後評估政策的成效,畢竟我們不可能改變過去。我們無法事前預測台灣加入 TPP 的效果,不論是用 synthetic control 或中央研究院蕭政院士提出的新方法都不行。

我們可以試著用經濟模型來預測未來,但經濟模型的預測並不可靠。所有模型都是現實世界的簡化。模型必須簡單到可以估計和模擬、又必須複雜到能夠代表真實世界,本身就非常困難。

另外, synthetic control 仍然是一種統計學方法。Manasse 的統計結果雖然比刻意挑選特例更嚴謹、誠實,但不代表十全十美。Manasse 他們列出了 4 個可能遇到的問題,有興趣的讀者不妨自行閱讀

繪圖:默伊

繪圖:默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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