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gle 124億美金併購摩托羅拉,買到什麼?談實質審查的疏忽傷害買來的專利價值

Google 124億美金併購摩托羅拉,買到什麼?談實質審查的疏忽傷害買來的專利價值

Google 大手筆買摩托羅拉,為的是專利

去年8月15日,Google 宣布以124億美金(約合台幣3,750億台幣)的現金併購摩托羅拉移動(Motorola Mobility)。當時 Google 很清楚的表明此次併購的最終目的是取得摩托羅拉的專利。Google 的新聞稿說:

「摩托羅拉移動的專利組合會幫助保護 Android 系統。Android 是一個開源碼系統,對於行動裝置領域的競爭非常重要,確保了硬體生產商、手機電信商、app 開發商與消費者都有選擇」

後來事實證明,Google 的確不太在乎摩托羅拉嫁過來的硬體部門。它們很像是 Google 集團的孤兒,爹不疼娘不愛。

但相反的,摩托羅拉帶來的專利卻無比重要,成為 Android 集團用來抗衡 Oracle、蘋果、微軟,甚至 Nokia 的專利戰的火藥庫。Google 法務長估計由摩托羅拉帶來的美國專利17,000項,申請中的7500項,約是當時 Google 自己的專利數的20倍左右。

圖片來源:96dpi

根據 Google 評估,平均每一個摩托羅拉專利價值660萬台幣?

在 Google 今年六月提交給SEC的交易報告中,Google 正式揭露摩托羅拉的專利在他們心中的價值--55億美金(1,650億台幣),約為總採購價的44%。

「在124億總併購價中,29億換得現金,55億取得專利與發展技術,26億支付商業名譽,7億3千萬用於顧客關係,以及6億7千萬得到其他淨資產。」

專利代表完成研發的技術,發展技術代表未來會出現的專利。Google 的財報沒有將專利與發展技術(developing technology)的價值分開計算;因此我們直接硬除的話,可計算出 Google 認為摩托羅拉的平均每一個專利價值達22萬美金(660萬台幣)左右!

這個數字當然是概算,絕對不正確。一來我們不知道在 Google 的估值中,「發展技術」相對於專利的比重為何(會降低專利平均價);二來 Google 當時買專利是為了防身,有急用,因此會提高專利的估值;三來專利的「平均價」在訴訟中沒有任何意義,一個關鍵的專利價值勝過上千個沒用的專利--蘋果只用了六個專利就贏得10億美金的判決

雖然不精確,但至少這些數字清楚的說明 Google 花了大錢買摩托羅拉,為的是買它的專利防身。

但沒想到,從摩托羅拉來的這些昂貴的專利,買來之後卻有一部分卻因為 Google 自己曾簽過的合約而無效化了。接下來這個故事說明在公司併購中,收購方不但要詳細實質審查(due diligence)被併購方,也要詳細實質審查自己。

摩托羅拉被 Google 連累,法院判定摩托羅拉不得對微軟執行禁制令

上週四,美國華盛頓州西區地方法院(在西雅圖,微軟的所在地),判決摩托羅拉不得對微軟執行禁制令(injunction),最多只能收權利金。這對摩托羅拉是一大挫敗,因為獲得禁制令的一方,其談判籌碼要比沒有獲得禁制令的強非常多,這點我們在《有物》談非常多次了。

在本案 Motorola v. Microsoft 中,摩托羅拉主張的專利與 H.264 影音標準有關。H.264 是一種視訊壓縮標準,基本上只要你的產品會播放影音、或是能看 Youtube、iTunes,大概都會用到 H.264 標準。所以現代的智慧型手機、平板電腦、筆記型電腦等,幾乎都會用到 H.264 標準。

摩托羅拉控告 Google 侵犯摩托羅拉手中的 H.264專利,並且主張微軟應該被禁止銷售應用 H.264 的產品。這個訴訟是在 Google 併購摩托羅拉前提起的。

但是,西雅圖法院研究了雙方的關係後,認定就算微軟的確侵犯了摩托羅拉的 H.264 專利,但因為摩托羅拉承諾過願意向微軟收取權利金,因此禁制令不合理。

事實上,摩托羅拉從來沒有承諾過願意收微軟的權利金,不然摩托羅拉也不會控告微軟了。那麼法院的判決是怎麼回事?

原來,曾經對微軟承諾過的是 Google。但當 Google 與摩托羅拉合併之後,摩托羅拉必須痛苦的承受 Google 當年作的承諾。

讀到這,讀者也許會想,為何併購前 Google 與摩托羅拉都沒有發現這個問題呢?為何雙方負責實質審查的人都沒有發現,併購有可能影響到摩托羅拉對微軟的勝算?

Google 沒有直接承諾微軟,而是透過第三者--MPEG LA

這恐怕是因為,有個關鍵的第三者隔開了 Google 與摩托羅拉的關係,讓雙方的實質審查者忽略了這個問題。

這個關鍵的第三者叫做 MPEG LA。MPEG LA 是一個專利聯盟(patent pool )。簡單的說,以 H.264 為例,所有持有與 H.264 相關專利的公司,會把手中的專利貢獻給這個聯盟。而這個聯盟集合這些專利後,再向需要使用 H.264 的公司收費。聯盟收到的費用,再照比例分給貢獻專利的公司。

圖片來源:Wikipedia

我舉汽車為例,假設所有的汽車都需要用到「彈射副駕駛人」這項科技好了。市場上只有 BMW、Benz、Audi 三家公司有這項科技相關的專利。

這三家公司心想,我們這樣告來告去沒有意思,於是成立了一個「彈射副駕駛人」的專利聯盟,三家都把相關的專利貢獻給聯盟。於是,這個聯盟就用一個簡單的費用向 Lexus、Toyota、Honda 等公司收費。如此一來,三家公司不需要互相告來告去,三家日本公司也不需要一個一個跟德國公司談授權。

在上面的例子中,三家德國公司是授權者(licensor)、三家日本公司是被授權者(licensee)。授權者也要付費用才能使用別的授權者的專利,只是費用有折扣。

這類專利聯盟有一個條款,就是被授權者如果未來開發出了相關專利,必須要反饋(reciprocity)給授權者。如此一來這個聯盟才會更加壯大。

回到 MPEG LA。在 H.264 的專利聯盟中,微軟是授權者,因為它手中很多影音相關專利。Google 當時手中沒什麼專利,因此簽約成為被授權者(licensee)。

摩托羅拉根本不參加這個聯盟,可能因為它想要避免自己的 H.264 專利被強制反饋。

但沒想到,當 Google 一旦併購摩托羅拉,摩托羅拉作為子公司(Affiliate),就受到 Google 的連累,變成 MPEG LA 被授權者之一。如此一來,摩托羅拉就有義務要以規定的授權金反饋微軟

結果就是西雅圖法院判決,既然摩托羅拉本來就有義務以收權利金的方式授權微軟,那麼禁制令自然不合理。[Update] 以上是法院否決摩托羅拉的禁制令申請的可能基礎之一,實際判決理由在文末有補充。

結論:刮別人鬍子之前,記得刮刮自己的

通常兩家公司合併前,會有一段詳盡且繁瑣的實質審查(due diligence)過程,實務上簡稱「DD」。也就是併購的雙方會派出一堆律師、會計師、及有關主管去檢查相關文件,確保併購之後不會有什麼法務或財務上的問題跳出來。

這有點像我買房子前,會請工程師傅、代書等去檢查這房子有沒有結構上、文件上或是環境上的問題。萬一 DD 後發現房子產權不清,我當然就收手不買了。最後成交價也要視 DD 的結果給予折扣或是提高。

圖片來源:Aldo Risolvo

從事後看,我們可以想像當初 Google 與摩托羅拉沒有 DD 到這個大問題,是因為中間多了 MPEG LA 這個第三者:

摩托羅拉這方沒有偵測到這個問題,是因為摩托羅拉從來都沒有加入過 MPEG LA 的專利聯盟。

Google 這方的雷達沒有出現警訊,因為 Google 是跟 MPEG LA 簽約;而 MPEG LA 有300多個授權者,微軟只是其中之一,訊號太微弱了。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兩件事:第一,如果合約的另一方是專利聯盟(patent pool)、標準設定聯盟(standard setting organization)這種集合性的組織,在 DD 時務必追本溯源到每一位授權者的身分。第二,併購時不但要詳細的 DD 被併購方,也要 DD 出錢方。台灣這方面作得很少,通常都覺得出錢的是大爺,不應該被律師還有會計師騷擾。

最近併購時實質審查搞砸的例子還不少,例如 hp 花了111億美金併購軟體公司 Autonomy,但最近卻宣稱 Autonomy 帳務不實,逼 hp 提列損失88億美金(約台幣2640億台幣)。現在各方訴訟飛來飛去,連負責稽核的英國 Deloitte 會計事務所都被告進去了

許多人現在在回頭檢視,究竟 Google 花124億美金買摩托羅拉,買到了什麼?

[Update] 感謝讀者 @Chih-Hung Lu 提供的西雅圖法院的判決全文。根據判決文,法院最終是根據 Motorola 與 ITU(一個標準設定組織)的 RAND(Reasonable and Non-Discriminatory)承諾否決 Motorola 的禁制令申請。換句話說,法院發覺 Motorola 已經直接經由 ITU ,向同是 ITU 成員的微軟承諾微軟只需付合理的授權金,便可得到授權使用 Motorola 的 H.264 專利。

因此,法院就不需要再經由 MPEG LA 這個「間接」的邏輯認定 Motorola 與微軟間的 RAND 關係。但這仍然是一個否決 Motorola 禁制令要求的可能基礎(ground)之一。

我的文章是在獲得判決全文前寫的,所以當時我只能從已知微軟提交給法院的文件(MPEG LA 合約)推測 Google 與 MPEG LA 的關係是造成 Motorola 無法取得禁制令的理由。我個人也曾讀過 MPEG LA 合約範本,因此我以此為主要討論內容。

另外,判決文以及讀者 @Chih-Hung Lu 提到的 IEEE 是另一標準制定組織,主要牽涉到 Motorola 在本案中提告的 Wifi、WLAN 專利。我在本文中完全省略這一部分,因為邏輯跟 H.264 專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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