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重回亞洲金融中心,只缺一個機會

台灣重回亞洲金融中心,只缺一個機會

全球對金融科技(financial technology,FinTech)產業的投資額,自 20082015 年 7 年之內成長了 24 倍。如今 FinTech 已穩然是諸多國家壓寶的下一波經濟驅動力。

而台灣新任金管會主委李瑞倉,近日亦表示支持「監管沙盒」計畫,顯然意識到此產業的未來。然而金管會的組織定位,是否適合監管金融科技?後續台灣又有什麼政策及作法來發展金融科技產業?這些都是接下來全民應關注的焦點!

本文由瑞保網路科技創辦人楊瑞芬投稿,讀者可在 13 分鐘內,從金融科技業者的角度,了解本領域的大趨勢,以及台灣需掙脫的舊思維。

金融業在 2008 年搞砸了

FinTech 的誕生不是偶然,而是對 2008 年金融業崩毀的反思。

台灣人對 2008 金融海嘯相對感受不深;只有十多萬買到連動債的受災戶,總投資額約台幣 800 億元一夕蒸發。事後他們雖然獲得約三成的賠付,但恐怕仍然懊悔不已。

然而在美國與歐洲,約 900 萬人(佔總工作人口的 6%)在這場風暴中失去工作。全球股房市大跌。英美兩國於是為此進行了金融制度的重大檢討。

過去金融為特許產業,因為金融機構是政府最容易指揮,用來發展國家經濟的工具。如台灣在政府遷台初期,凍結新銀行設立,僅接手日據時代的銀行,並重新設立中央信託局及少數政策性金融機構。直到民國 80 年政府才重新開放設立新銀行。至今台灣政府仍擁有全台近半數金融機構的股份。

金融海嘯帶來了改變的契機。美歐人民開始檢討金融機構,首當其衝的是損失慘重的銀行與保險業。它們拿人民的錢當本錢,賺到利潤,卻把風險留給人民承擔。

專家們檢視傳統金融制度,發現兩個主要問題:貨幣,以及銀行造成的信用擴張。

傳統金融制度的兩大問題

一、貨幣制度

目前全球各國的貨幣都不再與黃金連結。自此鈔票印得越多,貨幣就自然貶值。前陣子辛巴威才發生貨幣貶值 150 億倍的金融危機。可想而知,全民因此暴動!

而虛擬貨幣,如比特幣,就是設計來解決這個問題。 比特幣的「挖礦」(mining)自然限制了總貨幣的數量,有點像是回到金本位或銀本位體制。這部份本文不深入討論。

二、銀行造成的信用擴張及貨幣乘數效應:

另一個問題是商業銀行讓「一塊錢當十塊錢用」;一旦經濟急轉直下,就會有九塊錢還不出來。這種「乘數效應」與「信用擴張」嚴重傷害一般存戶。

當存款人把錢存入銀行,銀行下一秒就放款出去,只留下法定的存款準備。放出去的錢又會再存入其他商業銀行。其他商業銀行又再留下存款準備,剩下的再放出去。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放出過程,創造了額外的貨幣,也就是貨幣乘數效應。

在台灣,法定存款準備率是 10%,因此貨幣乘數就是 1/10%=10 倍。換言之,錢存入商業銀行的效應和印鈔票相同,都會自然造成通貨膨脹以及貨幣貶值。存款人以為錢在銀行,實際上錢早就不在了;存摺只是銀行提供的「借據」。這樣的循環除了造成貨幣貶值,更會造成經濟體的信用擴張與膨脹!

景氣好的時候,一萬元生出十萬元,被投入各種商業活動。當景氣下滑,銀行週轉不過來,存款戶就可能血本無歸。事實上純粹從數學的角度,銀行在景氣下滑時是一定會倒閉的!而銀行也確實多次倒閉,必須由政府接收或以納稅人錢來補。

這兩個問題在英美兩國國會,屢屢成為質詢重點,也成了民間社會運動者撻伐的重點!

英國的新金融管制方法

於是 2010 年起,英國大幅修改金融監理法令。原有的金管會( Financial Services Authority, FSA)被認為過度保護金融機構,未保護人民權益,在 2012 年被英女王下令罷黜。

英國將金融管理一分為二。一方面成立審慎監管局(Prudential Regulation Authority, PRA),繼續監理銀行、保險公司等金融機構,但其單位層級限縮至央行之下。 另一方面則成立金融行為監管局(Financial Conduct Authority, FCA)。FCA 除了專門管理非金融機構的金融服務之外, 更負責為進行金融行為的機構授權。它的宗旨是提倡競爭並創造消費者價值。

英國修法的訴求之一「發展金融科技來降低金融風險」聽起來違反直覺 — 金融科技不是比較危險嗎?但事實上這種觀感是來自金融業長期的政策嵌制,讓人民習慣性地忽略金融知識。大部份人談到金融時,不是覺得陌生,就是覺得困難。但也正是這種資訊落差讓傳統金融業有利可圖,也讓一般人害怕新型業務。

金融科技沒有特別危險

金融科技業者曾發生過中國 e 租寶的事件。然而,上述的 2008 金融風暴,到最近的美國富國銀行假帳戶案,台灣的鼎興詐貸案卻都是由傳統金融業者造成。由此可見,其實不論金融科技業和傳統金融業,都可能有誠信問題。

要管理金融科技,首先應該了解它與傳統金融的差別。差異主要有三點:

一、風險管理

多數的金融科技的出發點是解決傳統金融的瑕疵,反而風險較低。比如說,它們多數不拿存款做本錢,不會造成貨幣乘數效應帶來的問題,而是以新的經營模式,提供傳統金融業者無法提供的服務。

例如,Acorn 讓窮人能利用零錢和消費回饋投資證券。「羅賓漢」(Robinhood)則讓一般人能像大型機構證券一樣,下單無成本。而 P2P (Peer-to-Peer, 個人對個人)借貸、P2P 匯兌與 P2P 保險等服務,目標都是去除中間人,讓利潤回到供需兩方。

這些新模式迫使金融業改變思維,不再只依賴特許、服務有錢人,而是改為服務全體人民。Financial Inclusion (中國譯「普惠金融」)的概念 — 讓全體人民「由下到上」,自由選擇各種多樣化的金融服務 — 也才在近幾年成為顯學。

二、技術能力

金融科技業者的技術能力也不輸給傳統金融業者。甚至可以說,傳統金融業因為長期受到保護,在運用新技術上反而多比較落後。

台灣傳統金融業者尚能維持領先,是因為受到政府保護。許多資訊或資源只限特許金融業使用,金融科技業者無法公平競爭。然而,英美已大量開放原本特許的資料平台與 API 給金融科技業者。這個步驟通常是國家發展金融科技的第一步。

三、商業模式

傳統金融機構的商業模式是賺中間人的費用或利差,因此自然偏愛資訊不透明、資訊不對稱。例如商業銀行賺的是利差,本質上即會希望放貸利息越高越好,對分享貸款人信用資訊興趣缺缺。美國三大信評公司即因此被美國政府罰款。

然而 P2P 借貸服務(舉例來說)僅收固定服務費,不賺利差,不需依賴高利息,就有誘因採用較低利率,讓信用透明化。難怪《經濟學人》雜誌屢次宣稱商業銀行有可能因此消失

台灣政府為何遲遲不重點發展金融科技?

金融科技產業已經連續 4 年成為全球投資金額最大的產業,然而台灣政府卻遲遲不願將它列為重點產業!即使是在最近出臺的「亞洲・矽谷」計畫中,金融科技也只是陪襯。原因是以下幾點:

一、政務責任歸屬不明

外界一般認為金融科技的主管機關是金管會。但金管會官員屢次表示金融科技不在其管轄範圍。而國發會或經濟部又似乎不好意思站出來接手,使得金融科技遲遲沒有直屬機關。

綜觀國際做法,監理與科技分開管理似乎隱隱成為主流。如英國的 PRA 和 FCA,新加坡的「金融科技辦公室」與金管局,皆是把監管與金融科技分開隸屬。台灣金管會的專業較適合監理,因此行政院應另立機關發展金融科技。

二、缺乏創新的行政團隊

真正的大問題是,台灣政府還未準備好進入數位經濟與創新產業。從交通部面對 Uber 以及 FoodPanda 的作法即可看出,政府還是在套用舊法舊思維來面對新服務。

近二十年來,台灣的核心經濟逃不出製造業思維。反觀新加坡與英國政府,積極的自我調整,對新經濟保持尊重與彈性,更跳出官僚高高在上的思維,主動與新創配合,令人敬佩。

台灣政府似乎還沒有感受到國力衰退的全民焦慮。「依法行政」的態度,成了束縛新經濟的緊篐咒。

三、保護既有產業

金管會屢次表示擔憂金融科技可能傷害到既有金融業的獲利。但觀察其他國家,結果恰恰相反。金融科技確實小幅影響了金融業的部份傳統業務,卻強化了整體的從業人口與收入!

以英國為例,經歷金融海嘯的蕭條之後,金融科技在 2015 年創造了 6.6Bn 的產業收入及 6 萬就業人口,高於新加坡、香港和澳洲三國的總金融總從業人口的總和。這還没有計入對人民創造的價值!

台灣的機會在哪裡?

台灣發展金融科技,其實有深厚的基礎實力。與亞洲其他國家相比,台灣技術人員素質相當好,只是可惜許多不甘領台灣企業的低薪,淪為矽谷或中國等大公司的打工仔。

在金融專業上,台灣的金融人才在亞洲一向優質。1998 年前,台灣甚至是外資金融機構在亞洲的總部首選 。台灣的消費金融業這 20 年來也始終保持在亞洲市場的前三名!

亞洲的金融科技正在發展進行式。台灣若能在政策上大幅開放,金融科技將是台灣的機會。目前金融科技各領域中, P2P 借貸以及行動支付在台灣較不受到法令限制。匯兌、電子支付、保險、 機器人理財( Robo Advisor )投信與證券等則還待法令鬆綁。

台灣金融主導權的最後堡壘

過去支撐台灣的半導體等代工產業,顯然無法成為台灣在下個二十年的經濟主力。幾任經濟部長也都端不出有前景的新產業政策 — 何不全力衝刺亞洲各國都看好的金融科技?

台灣一直是亞洲消費金融的翹楚,但若持續不作為,很快會失去優勢。可以想像嗎,倫敦現在 40% 人口都從事金融及金融科技產業!其實台北市也有這機會!而這也是為何新加坡如此積極!

1998 年,新加坡祭出多項金融產業優惠,將台灣的亞太金融中心地位硬生生的拔走。原本薪水為四小龍最高的台灣金融業,如今排在最末。金融從業人員對這歷史教訓應該都心有不甘,飲恨不已。金融科技是台灣再一次機會!發展金融科技產業,或是保護既有金融機構;翻轉悶經濟,或是直接認輸,政府要給人民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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