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力、排擠、誘惑:台幹在大陸的應變計畫

壓力、排擠、誘惑:台幹在大陸的應變計畫

本週田臨斌先生談台幹在大陸離鄉背井的失落感,加上各式各樣的壓力與誘惑,如何堅持自我價值,才有機會實現自我。本文是六篇的第五篇。


工作可以是一切,也可以是一部分

台灣人到大陸打天下,無非為了更多的金錢和更長遠的職涯規劃。現階段大陸的確可以提供這樣的環境,但畢竟不是最熟悉的地方。比較起留在台灣,前進大陸需要多做準備。有人把額外的準備當成吃苦頭,有人把它當成磨練甚至享受。態度越積極正面態度的人,越有可能達成目標。

但無論喜歡與否,都要認清一個現實:眼前台灣還能讓人們選擇。誰也不敢保證或許有那麼一天,到海外工作會成為台灣人迫不得已的出路。

不同地方的人對工作的看法很不一樣,表現在職場上的特性也大不相同。澳洲人把工作當成生活的一部分,能少則少,以便將更多時間和精力放在家庭、興趣、健康等其他面向。

工作在中國大陸則是另一個極端:既是生存之必要,也是累積財富的手段。一個「好」工作必定是賺錢多的工作。台灣現況大致位於以上兩者之間,工作者除了求取金錢回報,也對性向志趣有一定程度要求。

被時間沖淡最初的理想

台灣年輕人進入社會,因為種種外界壓力,可能在一段時間之後忘記自己曾經一度擁有的人生理想。尤其隨著工作經驗累積,職務升高,責任逐漸加重,更容易將生活和工作間的平衡徹底拋棄。社會主流功利思想鼓勵人們以事業為重,即使犧牲人生其他重要面向也在所不惜。

這樣的行為在當下或許不成問題,後遺症通常在年過中年之後逐漸浮現。疏離的家庭關係、快速惡化的健康是最常見的症狀。

在中國大陸工作,這方面的問題更嚴重。因為既然來此的目的是拼事業,當然得使出全力。許多台灣上班族將家眷留在台灣,一個人在大陸打拼;時間一長,很容易和家人產生隔閡。

而且大陸對男性充滿誘惑。面對誘惑,花錢逢場作戲已經算是上焉;散盡家產、妻離子散的案例從不少見。獨處異地感覺寂寞孤獨很正常,應該試著結交一些不牽扯利害關係的本地朋友、同事鄰居、販夫走卒等。很多時候孤獨其實肇始於自己的封閉。同是外地人也不會因為湊在一起就克服孤獨感,融入環境才是解決之道。敞開胸懷接納別人,不但幫助融入,而且還很有趣好玩。

預支未來的健康,換得一身病

不少台灣人在大陸健康情況不好。原因很多:水土不服、食物不潔、空氣不佳、衛生條件不良、醫療環境不友善等。但不可否認,工作過度也經常難辭其咎。

我本身習慣能不加班就不加班,但也很難不隨波逐流。因為就算早點離開辦公室,頻繁出差依舊能將大把時間綁在旅途上。而就算盡量注意正常飲食,工作午餐(邊開會邊吃簡餐)也難以避免。在次數更加頻繁的聚餐場合,大吃大喝是例行公事。

台灣的平均工作時間已經算長,大陸更是名列前茅。白領上班族超時工作是正常作息,偶爾有急事準時下班才需要跟老闆報備。入夜以後看辦公大樓,幾乎都是徹夜燈火通明。如此工作強度,加上由此衍生的生活形態,讓多數人處在「亞健康」狀態之下。青壯年猝發過勞死案例屢見不鮮。許多上班族雖然不致病痛纏身,但明顯缺乏年輕人應有的青春氣息。

想到大陸的台灣人,努力工作之餘,必須有比在台灣生活更高的健康意識。外在環境無法改變,就要從養成良好的個人生活習慣。

這需要強大的意志力,因為大陸環境不但會導致人們過度工作,也會導致人們過度玩樂。兩者都對健康有害。我在大陸看過不少事業有成的人,因為健康必須做出負面改變。即使工作一路順遂直到退休,也有好幾位退休後不久,就像洩了氣的氣球一樣失去健康也失去生活。

養成運動,和對不健康的事物說「不」的習慣是關鍵。事業再重要也需要身體支撐和享用。不要被環境拖累了人生最重要的支柱。

正面處理職場冷暴力

在別人地盤討生活,需要更高的情商(EQ)。職場上與人相處本來就是一門藝術;既是歸屬感和友誼的主要來源,更有可能是生活中沮喪、嫉妒、苦痛的始作俑者。

根據調查,大陸職場中有超過百分之七十的人曾遭受過「冷暴力」。也就是被他人有意無意間中傷、毀謗、打壓、冷落。

冷暴力不會造成身體上的疼痛,卻會造成心裡上或大或小、或長或短的傷害,也是形成疲勞、失眠、頭痛、焦慮等的最主要因素。尤其當冷暴力無可迴避,例如來自直屬上司、下屬、主要客戶時,冷暴力更可以將原本正常的生活直接打入地獄。

這麼多人過冷暴力的攻擊,必定有相對數量的人用冷暴力攻擊別人。動機可能是排擠異己、管理下屬、彰顯重要性、報復等等。心理學家發現承受冷暴力固然痛苦,施行冷暴力的下場也好不到哪去。因為這種行為反應人性陰暗面,如果不但不加節制,任其成為職場求生工具,久而久之必會形成難以治癒的疾病,嚴重影響生活品質。

中國大陸職場的冷暴力比台灣以及許多地方更加嚴重。這和中國傳統強調尊卑、長幼的階級意識有關,也和競爭激烈的社會現況有關。台灣人剛到這裡,經常很不習慣各種行政人員的官腔官調。如果有求於人,即使只是對方份內工作,也常會被看臉色。

碰到冷暴力,專家建議不要情緒化處理,因為這正是施暴人期望看到的反應。也不要逃避迂回,堅定而委婉的直接和當事人溝通。如果多次努力仍不能改變就想辦法換個工作場所。無論如何,都不要施暴於人,不要置自己於冤冤相報的不堪境界?

尤其如果身爲主管,對下屬施展冷暴力或許一時逞了官威,卻破壞團隊的工作氛圍、得不償失。克制自己不容易,長此以往卻能為自己在組織中樹立正面形象。重點是理解這麼做的目的不是為成全他人,也不是爲組織績效,更是爲了讓自己日子過得比較舒坦有趣。

工作之餘,檢視自我

離開學校進入社會,企業組織滿足多數人的心裡歸屬感。如果運氣好,加入的企業形象和業績都很好,身為員工自然心生驕傲。反之亦然。我們平時對這種需求認知不深;一旦離職,在沒有找到下一個歸宿前,失落感油然而生。這也是為何不少人雖然對現況不滿,卻不願意輕易改變

台灣人在大陸工作,比在台灣更容易缺乏心理歸屬。如果職業生涯一切順利那還好;如果碰上瓶頸,容易產生不知為何而戰的倦怠感。解決之道是經常反省自身的生活目標:賺錢養家活口之外,還有什麽追求和意義。如果現況違背個人價值取向,不如早點做出改變。

職場是人成年之後展現長才的舞台,工作的挑戰讓人們在校所學能派上用場。隨著不斷加重的責任,新的挑戰更提供人們不斷學習成長的機會。工作成就不但讓人自我感覺良好,還經常獲致外界認可,從被老闆拍拍肩膀,到實質獎勵、升遷加薪都是尊重的呈現。因為人性對自尊和他人尊重的需求無時不有,貫穿一生,工作之於快樂人生的重要性自然不言可喻。即使眼前不需要為五斗米而折腰,或者退休以後,許多人仍然選擇持續工作,接受新的挑戰,創造新的成就。

但職場不是天堂。如果負責職務不能發揮所長,甚至需要自曝其短,那工作也可以成爲一場噩夢。許多企業自詡人性化管理,事實是無論人性如何,組織終究得靠制度運轉,對員工技能需求也必定以組織目的為前提。但人不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貨品,各有各的特長短板。有人用在黑暗中拼圖形容組織和個人之間關係:組織是完整圖像,個人就像一塊塊拼圖碎片。拼完後打開燈光仔細一看,才發現大多碎片放錯位置,是被硬塞進空格的。如果工作恰好符合自身志趣能力,那每天早上必能從床上跳起迫不及待投入工作。現實世界有這種福氣的人少之又少,多數人們面臨狀況是工作中無趣艱澀的部分造成生活不同程度折磨。

台灣人在大陸經常碰上「玻璃天花板」的問題,也就是無論具備多少技能或如何努力,攀爬職業階梯時總是碰到有形無形的障礙。就像頭頂上有一面玻璃做的天花板,雖然看得見更上層職位,卻永遠爬不上去。甚至有些組織(如家族企業、跨國公司和大陸國營企業)的天花板根本不是玻璃做的,而是擺明了只有某種身份才能進入管理層。在這種組織工作需要及早認清現實,理解勞資雙方階段性相互利用,是職場生存遊戲規則的,無可厚非。

台灣員工通常比較忠厚老實,在這裡發揮過多對組織的忠誠投入,或抱怨不受賞識,同樣沒有必要。

工作是為了實現自我,而非失去自我

工作帶來的成長學習,讓人們有機會更清楚認識自己的潜能,也讓人們有機會把屬于自身的特點長才發揮出來。因此名譽獎賞還在其次,實現自我過程中産生精神上的陶醉,比物質享受更可長可久。

但生活中除了工作外還有其他。現今社會賦予工作的正當性高過一切,譬如超時工作常被認爲是責任心和愛家顧家的表現,工作過度造成身體衰弱傷害甚至可能被推舉爲勞動楷模。這種扭曲的工作價值觀能讓工作狂們獲得一時掌聲,對真正平靜喜悅的自我實現並沒有任何幫助。

從事不符合個人特點長才的工作,會產生一項被忽視的問題:失去自我!人在成長過程當中,藉由嘗試和摸索,對自身特點多少有些認知,並且由此產生對未來的憧憬,也就是人生志願和理想。成年後社會現實往往將夢想澆熄,或暫時擱置。運氣好一點的人,工作不至於太無趣或令人沮喪;運氣稍差就只能感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忙忙碌碌,汲汲營營的職業生涯一轉眼就將人們帶到中老年階段。這時即使外部責任已盡,卻也失去重新拾回實現人生志願所需的健康和技能。換句話說,就是再也無法走上實現自我的道路。

隨時提醒自己,莫忘初衷

選擇出走到大陸打天下的台灣人,通常目標比其他人更清楚,勇氣更強大。只要將視野拉得更長遠一些,訂出階段性人生目標,就能在追求更成功職業生涯的同時,不讓自身因為生活受外界掌控導致失去自我。

即使迫於眼前工作,無法完全兼顧培養興趣、發展精神,也絕不要就此放棄。專家說發揮長才比改善缺點快樂得多,成就也大得多。組織往往要求個人補足缺點更甚於嘗試創新,因此經常檢視工作和生活內容非常重要。盡量使工作內容朝發揮自己長才方向靠攏,必要時果斷作出調整,即使造成事業一時放緩甚至倒退也在所不惜。不要忘記職業生涯再重要,總有過去的時候;為完整人生打基礎必須趁現在。

著名的馬斯洛需求層次描述身而為人有下列幾項天生需求:

圖片來源: Tim Chen

之所以稱為層次是因為如果底層需求沒有得到滿足,上一層需求就不會發生。打個比方:肚子都吃不飽的人,絕不會煩惱如何發揮自己的特長。仔細推敲工作能帶給人們的種種幫助和好處,會發現它可以滿足所有層次的人性需求;不但是生活必須,更是快樂幸福的源頭。少了工作,人的一生不但無以為繼,而且暗淡無光。

但工作也處處充滿著陷阱。稍不留意,很容易成為生活中煩惱悲傷的主要來源。天堂或地獄的差別在於工作者是否清楚認知生活目標、自身特點,以及定位工作扮演的角色。對大多數人來說,工作不會長久停留在求取溫飽的階段。但還是有太多人自我設限,滿足生理、安全和歸屬之後,被物質誘惑造成的「尊重」假像卡住,以致難以走上自我實現。很可惜。在缺乏精神追求,一切向錢看的中國大陸,這種情形更容易發生,生活於此不可不慎。

結語:做人比作事重要

回想自己在大陸的職場歲月,小結經驗,我認為做人比做事更重要。

不要誤會這是因為人治社會,搞人際關係比認真做事重要。而是因為這是個龐大多元的地方,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人跟人間思維和行為方式差異很大,與其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更好的方法是一以貫之,以誠待人。雖然防人之心不可無,但有時吃點小虧不傷大雅。誠懇的態度、包容的行為,能夠讓一個來自海峽對岸的外地人,在一個看似處處艱險的職場環境之中悠由自在。

對台灣人來說,大陸工作環境有許多有利的地方,也有不少不利之處。用刻板印象看待大陸職場,限制很多。換個角度,卻又海闊天空。就像有些到過大陸北方的台灣人不喜歡北京氣候,覺得冬天太冷、夏天太熱、春秋又太短。有些人卻很喜歡,因為四季特別分明。

同樣的,有些人覺得北方人很粗魯無禮;從另一角度接觸,卻又很直爽可愛。不熟悉的東西不見得不好,跨出舒適區嘗試新鮮一開始不容易;一旦食髓知味,會發現這不只是生存之道,更是生活中樂趣和意義的主要來源。

註釋:

  • 中國衛生部出版「中國心血管病報告2010」指出,大陸心血管疾病人口達2.3億,每年有300萬人死於心血管疾病,發病和死亡率都逐年增加。
  • 調查顯示大陸白領亞健康比例高達百分之七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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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圖片:Peter Alfred H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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