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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山寨,邁向世界 — 談大陸品牌手機的崛起與台幹的苦樂

[採訪報導] 有物報告為了解低階手機市場,透過網路聯絡到Morris,一位長期在大陸工作的台商。Morris的主要業務是銷售屏(螢幕)的零件給大陸手機的製造商。低階手機市場雖然近年被智慧型手機蠶食,但以數量言仍遠大於智慧型手機。現在Morris看到越來越多低階手機的製造商,開始搶食中低價位智慧型手機市場。

Fortress on mountain

圖片來源:chezrobyn

隨著在大陸的長期工作,Morris也在深圳結婚生子、落地生根。透過與Morris的電話採訪,台灣的讀者不但可了解到所謂的「山寨機」,在五年內已突飛猛進成大量外銷的實力產品;同時也可一窺台商在大陸工作上或生活上的苦樂。為尊重當事人意願,部分事件與名稱有經修改。

有物報告(以下簡稱「有物」):Morris 謝謝你接受我們的訪問,有想過自己會有接受訪問的一天嗎?

Morris:沒有耶,我在大陸待了那麼久,已經跟台灣的訊息很隔閡了。能夠對台灣的朋友有點幫助很開心。

有物:請你稍微介紹一下你的公司與你本人。

Morris:我們公司是台商,主要銷售屏(螢幕)的零件給低階手機的品牌商。我是這裡的RD負責人,今年35歲。

有物:你從台灣到大陸多久了?

Morris:六年了,我在2006年過來。之前在上海,這幾年主要在深圳。

有物:這六年之間,你看到什麼產業變化?

Morris:主要是看到大陸的低階手機快速的擴張,直到最近因為智慧型手機而稍微萎縮。但低階手機的市場還是非常巨大,我們每年的出貨量可以到六千萬片。我們的客戶大多是原本專作低階手機的大陸製造商。低階手機就是非智能型手機,也就是大家熟悉的,以Nokia為主的feature phone或dumb phone。

有物:你可不可以解答我一個懸在心中很久的問題,到底什麼是「山寨機」(維基百科定義)?大陸的低階手機就是山寨機嗎?

Morris:其實我不確定台灣說的山寨機是什麼。如果是指大陸手機品質很差這一點,可能是有所誤解。這幾年我的客戶很大一部分的產量,約一半左右,都已經是外銷了。畢竟大陸目前生產全世界約85%的低階手機,在高階手機則佔約13%的市場。所以其實他們的品質都已經很有競爭力了。

這些外銷的國家大多是所謂的「新興國家」,包括俄羅斯、印度、中東國家、中南美洲、東南亞國家等。在某些國家我的客戶有自己的品牌知名度,不過絕大部分還是貼運營商(電信業者)的品牌,我們叫複合品牌。

還是台灣所謂的「山寨機」是指仿冒國外的手機嗎?就是那種「假iPhone」?這種據我觀察,在大陸已經不多了,也都不入流。這邊叫高仿機,都是一些轉入地下的工廠,通常是仿冒Nokia或是iPhone的造型。但這些已經不是市場的主流了。

中國大陸的一線電子公司一般稱為「四太子」,都是原本的國企或與政府有密切關係的公司,分別是中興華為、酷派(宇龍)、聯想。其中中興的低階手機市場最大,且與國外運營商關係密切,採購量也最大。華為以智能手機為主,每年大約達到2千萬支。酷派也以智能手機為主,一年上看1千萬支。聯想應該略大於酷派。

即便不是四太子,很多二線的品牌都已經向上轉型。有的例如傳音,已經在國外建立起自己的品牌和銷售維修體系。有的則定位在代工廠,為海外品牌貨運營商作貼牌或複合品牌產品。

圖片來源:山寨手機網

有物:台灣的手機品牌在大陸銷量如何呢?

Morris:除了宏達電在智能手機有能見度,其他堪稱全軍覆沒吧。說來令人惆悵,當我六年前剛來大陸時,華碩、BenQ、OKWAP、Acer等都還在大陸市場。當時他們的產品品質也一般被認為比大陸國產的好。但到了今天幾乎聽都沒聽過他們的產品了,市場也不再有共識說「Made in Taiwan」就是品質保證。

有物:你覺得這個差異不是來自大陸內需市場大,台灣內需市場小,所以台灣無法建立品牌?

Morris:當然不是!我常聽到這種荒謬的藉口。我剛剛說的二線品牌,在大陸內需市場幾乎沒有生存空間,因為運營商如中國移動的補貼都被四太子拿走了。但他們一樣發展出外銷市場,一個月都有100萬片的實力。所以這跟內需市場是無關的。

有物:你覺得台灣品牌的問題出在哪?

Morris:不夠靈活。台灣公司比較像日本公司,作任何決定都有層層的程序,往往等到程序跑完市場又變動了。有時我們同樣是提出一樣的合作案,在大陸公司這邊只要開一兩次會就可以拍板定案;但是台灣公司就要等到台灣的總公司OK才行。每個開發案都這樣,久而久之做起來就很沒勁。

另一個原因是台灣公司不夠在地化、不夠強悍。台灣公司習慣找認識的零組件公司,通常是台灣的材料,但是這些就比大陸本地製造商貴。我到現在還會聽到有台灣的採購告訴我他們採購的美金價格,跟我在這裡當地談到的人民幣價格一樣。這是因為台灣公司不夠兇狠的砍低價格。而價格在低階手機是關鍵。

一個很好的例子是三星,三星是最早開始導入大陸零件材料,而且砍價最兇狠的外資公司。他們以量、價取勝的策略非常明確,而且談價錢無所不用其極,現在已經是客大欺店的狀況了。

有物:所以就跟以前大陸觀光區賣給「呆胞」的門票比大陸本地人的門票貴一樣?

Morris:對,這是說當年。現在台灣品牌量小,談起價格就更沒有優勢了。以我們公司來說,現在30萬的訂單雖然還不錯,但也是我們業務一兩個月才跑一次的客戶。

有物:你覺得低階手機的展望如何?

Morris:會逐漸萎縮是一定的。現在智能手機的價格逐漸降低,連網費也逐漸減低,還有運營商(電信商)的積極補貼,所以低階手機的市場當然逐漸被瓜分。

我預期中低價智能手機會是下一波高峰,中低價是指1500人民幣以下的智能手機。我自己預期可能下一季就會出現出廠價300人民幣的智能手機。當然這個材料不會太好,應該300人民幣是配3.5吋的HVGA的低階螢幕,400人民幣配4吋VGA的螢幕,採用Android 2.3的介面。

有物:300人民幣!不到台幣2000元!

Morris:是啊。這還是沒有運營商補貼的價錢,運營商補貼的智能手機早就已經0元了不是嗎?

有物:我們來談談你個人吧。在大陸那麼久,有沒有想過何時回台灣?

Morris:回台灣探親當然有,但我恐怕不會搬回台灣了。我在這裡娶了深圳的太太,也生了小孩。現在回台灣反而會不習慣。

有物:不想回台灣?我以為台灣人還是覺得台灣的生活品質比較好。

Morris:台灣的生活環境的確比較好,但在這邊物價低一點,然後我的薪水高一點,所以我也過得不錯。

深圳的物價還是比台北低一點,上海大概跟台北差不多。所以在這邊我可以請一位阿姨每天來打掃,照顧太太以及小孩。太太也不用上班。我雖然是主管級的台幹,跟大陸人相比其實收入不算高,在我太太的朋友圈裡我是賺最少的! 如果在台北的話,要找到薪水好的工作不容易,要請人更貴,可能太太也得工作。

有物:所以已經順利的適應大陸的生活環境?

Morris:工作上沒有什麼問題。生活上自然而然還是習慣跟台灣人的圈子來往,畢竟彼此的價值觀跟態度比較接近。我的客戶都是大陸人,但朋友都是台灣人。

這幾年其實很多台商朋友回台灣。台灣人一開始來這邊喜歡做貿易,因為不用下工廠去管人,買進賣出就好。大陸人則一開始都做工廠、管工廠。久而久之作貿易的都作輸作工廠的,就慢慢的很多人回台灣了。

有些台灣朋友是因為台灣的父母老了,覺得該回去照顧父母。這點我倒覺得台灣人真的比較孝順,大陸人比較沒有這種觀念。

有物:你個人的未來計畫呢?打算繼續待在這家公司嗎?還是跳到陸資或外資試試身手?

Morris:我當然也想人往高處爬,如果要跳槽,我想年薪10萬到15萬美金對我來說應該不困難。不過如果有選擇,我不想去陸資公司。陸資公司規模大,帶有國企的風氣,層層管理,階級鬥爭多,這些我在台灣工作時就厭倦了。我比較喜歡現在這樣,在一間小辦公室,所有人聽我號令。

我當然也有考慮回台灣,但是機會不大。首先我老婆不會同意。大陸女生還是比較強勢,例如我爸在台灣還沒退休,最小的妹妹才剛上大學,我想幫忙分擔一些家計,我太太就有意見。這是文化差異的地方,差異在一些很細膩的地方。我覺得像我當初從南部上台北,總是覺得時間到了就該回南部照顧家裡;但大陸人比較沒有這種觀念。生小孩也看得出文化差異,我太太對如何照顧可說是完全的懵懂無知,相比起來台灣的家庭比較會互相提供一些養兒育女的撇步。

有物:最後,我們來談談台灣跟大陸的年輕人的發展。對於台灣的年輕人你有什麼建議?他們的優點在哪?

Morris:我絕對建議台灣的年輕人來大陸工作!機會很多、事業可以提早起飛這些點我反而覺得還好,重點是這裡做生意的尺度跟規模大,視野會開闊許多。看過更多、更大的案子,會影響一個人觀看全局的能力。 現在大陸挖人也很敢給薪水,深圳也許薪水比台北低一點,上海甚至高於台北。

目前台灣可能比較多國際訂單,大陸比較多國內訂單。但大陸現在也開始「外派」台幹到台灣長駐,去搶台灣的訂單了。我看到不少台灣人來這邊,最終變成大陸公司在台灣的台幹,跟台灣外資的外派平起平坐。

比如說當初我的一位大陸後輩,現在在大陸上市公司作電容式觸屏副總,現在比我還常去台灣,跑台灣客戶。另一個例子是當初晨星在大陸的代理商,現在也在台灣開起分公司接訂單了。我想以後「台商的台幹」、「台商的陸幹」、「陸商的在大陸的台幹」跟「陸商在台灣的陸幹」等等會越來越分不清楚了。

有物:你覺得台灣年輕人的優勢在哪?

Morris:我覺得台灣人的優勢慢慢的在減少。不是因為台灣人退步,是大陸人進步得太快。台灣人主要的優點是還是比較有邏輯、比較循序漸進、思考也比較完整。大陸人思考比較跳躍、比較片段,然後會走旁門左道。台灣人有邏輯的同時,遇到問題也會從多方面思考,然後提出解決的方法。大陸人有時遇到狀況就停下來,不想了。

還有,台灣的履歷寫得比大陸人好非常多,用字遣詞比較有系統。但是大陸人履歷其實隨便寫寫就找得到工作,選擇比台灣人多很多就是了。我鼓勵台灣不管是年輕人或是中高階主管,積極的接受大陸方面的資訊、接觸大陸各種機會,多來大陸走走。現在大陸已是台灣身邊,最蓬勃、最創新、最刺激的大國市場了。

有物:謝謝你今天接受我們採訪。祝你在大陸一切順利。

Morris:謝謝你們的訪問。很有趣!

後記

Morris是一個非常努力、友善、樂於助人的台幹。讓我想起在美國留學時,也總是自然而然的跟台灣和大陸的留學生交友、生活、互通有無,單純的因為習慣。不論是溫州人去北京,或是高雄人來台北,這類「輕移民」而後「落地生根」的故事只會越來越多。

台灣人常視赴大陸發展的台商為一種台灣的「損失」,但同時卻又呼籲台灣應增加輸出對美國的留學生,其實是自相矛盾的。人才的散播、聚合,是形成世界網路的必要條件。我們希望在任何地方探索的任何人都能在有物報告這個平台上互相交流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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